Harry Styles打破男裝的刻板框架,他如何用穿搭改寫當代流行文化?
英國流行歌手Harry Styles最新巡迴造型褪去浮華,轉向真實與內斂。這個轉變既源自30歲的人生省思,也延續流行音樂以時裝顛覆傳統的漫長譜系,折射出音樂人與時代之間的深層共振。

Harry Styles又換新風格了。在其最新的巡演《Together,Together Tour》中,這位前男團One Direction成員幾乎每一場都帶來了不一樣的造型,其中不乏多位創意總監入主新品牌後為其特別定製的首騷。我們可以看到他既身穿Michael Rider定製的Celine棒球外套與闊腳長褲在舞台上躍動,也身著Chanel定製套裝,在燈光下折射出disco ball般的璀璨光澤。Veronica Leoni為其打造的Calvin Klein Collection特別定製演出服,在延續極簡主義剪裁的同時,注入了 Styles獨有的色彩與活力;而由Raf Simons與Miuccia Prada共同執掌的Prada定製系列,則以修身的廓形放大了他對身體動態與節奏感的強調。

老朋友Jonathan Anderson與Alessandro Michele分別以JW Anderson和Valentino之名,貢獻了復古、模糊性別界限卻又相當俐落的造型;獨立設計師如Charles Jeffrey、Steven Stokey-Daley、Stefan Cooke及TaliaByre也為其打造了各具特色的舞台服裝。儘管這些合作者大多與Styles相識已久,但在最終的視覺呈現上,他們交出的作品卻與大眾熟知的Styles過往舞台形象頗為不同 —— 這些造型更顯「 內斂」,更貼合當下的著裝趨勢,也更具成熟氣質。不再刻意挑戰性別邊界,Harry Styles轉而以傳統職業裝搭配為藍本,展開新一輪造型實驗。鮮明的色塊取代了繁複的印花與刺繡,平底鞋與短褲成為巡迴演出中的常駐單品,呼應著 20世紀80、90年代的復古風情。
以傳統職業裝搭配為藍本,展開新一輪造型實驗。
一張專輯引發的轉向

這一轉變並非無跡可尋。回顧Styles發行新專輯《Kiss All The Time. Disco, Occasionally.》時期,無論是在音樂內還是音樂外,他都頻繁表達了對真實生活的嚮往。在與Apple Music的訪談中,他坦言,在推出三張叫好又叫座的專輯後,自己一度陷入迷惘。踏入30歲的他渴望重新審視與音樂的關係,因此在歷時近兩年的《Love on Tour》巡演結束後,他選擇暫時抽離音樂事業,回歸日常生活—跑馬拉松、下廚、戀愛、clubbing,重新感受音樂最本真的快樂。
帶著「我要做出怎樣的音樂,才能讓自己站在舞台上如同置身舞池中央」這一問題,Styles創作了這張專輯。在音樂表達上,他借鑒了美國龐克舞曲音樂人LCD Soundsystem的思路,將舞曲音樂以更粗糲、更真實的方式呈現,並用歌詞事無鉅細地分享著暫別音樂期間所經歷的 獨特故事。專輯封面上,Johnny Dufort鏡頭下的Styles並未身著戲劇化服飾,只簡單穿著一件獨立設計師Patrick Carroll的標語T恤,搭配一條來自倫敦古著精品店The VintageShowroom的牛仔褲。

巡演造型同樣服務於這種「真實性」。他不再刻意引領某種跨性別潮流,而是擁抱日常生活中的自然狀態。換言之,在這些造型的更迭背後,我們看到的是一位音樂創作者在風格與人格塑造上的持續演變。
造型與音樂的共生脈絡

以著裝呼應音樂風格,對Harry Styles而言並非新鮮事。從他個人事業初期開始,時尚、專輯視覺與音樂表達之間便存在著緊密的互動關係。
2017年4月7日,Styles發布首支個人單曲「Sign of the Times」,隨後在5月推出的音樂錄影 帶中, 導演YoannLemoine讓他徹底褪去One Direction時期的稚嫩王子形象,轉向英倫流行樂鼎盛時代的搖滾明星著裝——一件碰撞20世紀70年代的廓形海軍藍大褸,與蘇格蘭高地的史詩氛圍碰撞。這一切都預示著他首張個人專輯Harry Styles的核心氛圍:植根於英倫搖滾傳統,同時擁抱更輕盈、更自我的當代表達。
音樂上,他從The Beatles、David Bowie等前輩的作品中汲取靈感,以全新方式轉譯20世紀 70年代搖滾遺產;視覺上,英國攝影師Harley Weir充滿女性特質的鏡頭,則捕捉了他細膩而詩意的一面。現場演出中,Styles大量穿著英國獨立設計師的作品,包括Charles Jeffrey Loverboy與Harris Reed等訂製服飾,塑造出一個既呼應華麗搖滾時代,又擁抱當下的詩意搖滾青年形象。

到了2019年的專輯Fine Line, Styles開始從傳統搖滾世界中走出,以融合風格探討年輕一代關切的問題—從個性到自我認同,這些在彼時成為社交媒體熱議話題的關鍵詞轉化為了專輯裡輕盈的流行旋律。英國攝影大師Tim Walker用標誌性的魚眼鏡頭,定格了Styles模糊邊界的瞬間。與此同時,他也開始在造型中融入更多挑戰性別界線的元素。彼時擔任Gucci創作總監 的Alessandro Michele成為他這一時期的重要搭檔,除2019年Met Gala上那套賺足眼球的透視定製套裝外,Michele與Gucci還為他打造了諸多玩轉性別與身份概念的造型。復古與懷舊成為Styles遊走於不同氣質之間的基石:從S.S. Daley的航海長褲到引發互聯網DIY熱潮的JW Anderson針織冷衫,從男士瑪麗珍鞋的風靡到珍珠頸鏈在男裝中的點睛之筆,Styles將曾多見於女裝設計的復古單品,轉化為彰顯新時代男性氣質的利器。

隨後,為他贏得格林美年度專輯獎項的《Harry’s House》,則選擇呼應音樂中無處不在的 disco元素,將disco時期的穿著風格轉化為造型主線。 2023年格林美頒獎禮紅毯上,他身著亮片裝飾的Egonlab連體褲亮相,隨後在表演中換上Gucci特別定製款。全英音樂獎上,他又以誇張廓形的Nina Ricci絲絨禮服套裝登場,浮誇、閃耀、充滿動感。此時的他跳出Fine Line時期的性別敘事,讓服裝成為傳遞音樂風格的純粹媒介。
他從未將自己限於某種固定風格中,更將時裝圍繞著音樂創作而展開。塑造一個不斷變化的音樂人格。
不難發現,從Harry Styles到《Kiss All The Time. Disco, Occasionally.》,Styles從未將自己囿於某種固定風格,他的時裝表達始終圍繞著音樂創作展開。他塑造的是一個不斷變化的音樂人格。
兩位Harry的時尚共振

Harry Styles在時尚領域的出色表現,並非無師自通。他之所以能留下眾多令人印象深刻的造型並影響男裝風潮,背後離不開另一位Harry—— 造型師Harry Lambert。
與Rachel Zoe等熱衷於將明星打造成自己分身的造型師不同,Lambert只服務「能與自己產生共鳴或自己能夠改變 」 的客戶。從Harry Styles到Emma Corrin, 從Alexander Skarsgård到Josh O’Connor,他的合作對象未必是當下最炙手可熱的面孔,卻一定是最具個性的一群人。

Lambert與Styles的初次合作約在2015年,彼時One Direction剛發行專輯Four,Styles正進入自己的「Mick Jagger時期」,開始嘗試用著裝表達態度。兩人一拍即合,合作關係延續至今。縱觀Lambert為Styles打造的一系列造型,不難發現其風格隨時間推移愈發大膽,同時也愈發自如。這得益於Lambert並非「強勢」造型師,他專注於逐步建立信任:「每當我開始與某人合作時,我都會告訴他必須對我坦誠相待。我需要他們告訴我是否喜歡某件衣服。沒有甚麼比客戶走上紅毯或舞台卻穿著令自己不滿意的衣服更讓我難過的了。」這種長期策略並非鼓勵顧客停留在舒適區,而是希望從他們熟悉且喜愛的元素出發,逐步接納更多元、更大膽的嘗試,最終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風格。

因此,Styles的造型演變清晰可辨:先是20世紀70年代搖滾明星風格,讓他自然接受Charles Jeffrey Loverboy和Harris Reed等品牌更具個性的定製;隨後愈發多元, 譬如Fine Line封面上Gucci的喇叭褲與粉紅色恤衫強化了浪漫特質;Met Gala上的單邊珍珠耳環引發男士珍珠配飾潮流;時尚大片中的Gucci禮服、萬聖節演出的《綠野仙踪》桃樂絲造型,更是打破了傳統印象。從某種程度上說,Lambert為Styles打造的這些不循潮流規範卻極具話題性的造型,在社群平台上也創造了更多的關注。 在Jacob Elordi、Barry Keoghan、KitConnor等新生代男星的造型中,都能看到「兩位 Harry」的影響。

但Lambert的初衷並非出於政治認同。在他看來,真正經典的時尚瞬間往往在當時不被理解 —— 無論是Britney Spears還是Madonna,她們塑造的那些「冒犯」時刻,最終都成為時尚史不可或缺的一環。 Lambert曾在訪談中表示:「我以前被問過『你的作品有政治意義嗎?』我的回答是『其實沒有』。我只是覺得打破刻板印象沒甚麼大不了。我們為甚麼要關心別人穿甚麼?如果這能引發一些思考,或讓別人更自在地做自己,那就很好。如果惹惱了誰,那也無所謂。 」效果顯而易見,「雖然大家依然挑剔,但現在如果有人敢於冒險,批評會比以往少一些。反之,如果只穿一身黑西裝,反而可能被批評——男士們再也不能靠黑西裝矇混過關了。」
我們為甚麼要關心別人穿甚麼?如果這能引發一些思考,或讓別人更自在地做自己。

在這種風潮下,時尚對一般人來說也開始變成了一件很酷的事。Lambert回憶,自己小時候打扮意味著被同齡人欺負、被視為異類。如今時尚已無處不在,「現在的男人們都知道Jil Sander是甚麼牌子。即使只是淺嘗輒止,不理解背後故事,也沒關係。我們的工作不就
是把這些衣服和風格帶給所有人嗎?」兩位Harry所做的嘗試,不僅挑戰傳統刻板印象,更讓大眾在這些影響下逐漸打開自我,尋找適合自己的風格表達,而非受困於社會規範表達。
流行音樂中的時裝革命

Harry Styles與Harry Lambert並非第一對用著裝呼應音樂、以造型改寫社會風潮的搭檔。透過時裝顛覆傳統,向來是流行音樂的重要傳統。音樂人們不僅將歌曲作為反叛的武器,更用時裝將反叛進行「可視化」翻譯。
早在1950年代,現代搖滾奠基者之一Little Richard便以浮誇的舞台造型挑戰傳統認知,從亮片背心到流蘇連體服,在保守的社會風氣下無異於投下重磅炸彈。從此,越來越多的音樂人將反叛融入視覺表達。從20世紀 60年代英倫入侵時期,Mick Jagger以緊身的著裝挑戰傳統紳士
權威;到20世紀70年代龐克浪潮中,破壞性的標語T恤與DIY時裝隨低音結他旋律傳遍世界,而緊隨其後誕生的華麗搖滾浪潮,更是讓David Bowie、Freddie Mercury、Alice Cooper等巨星紛紛穿上亮片服飾、畫上閃亮眼影,讓不同社群的男性都能在不同風格的著裝中找到自我聲音。

20世紀80年代的新浪漫主義運動,不僅讓合成器流行與新浪潮成為10年風格基調,更讓男性音樂人盡情擁抱浮誇氣質——Boy George、Andy Bell、Elton John從印度教、騷女郎、希臘神話、倫敦地下文化中廣泛提取靈感,將音樂與著裝化為風格熔爐。 MTV等音樂電視的崛起,讓流行巨星更重視視覺呈現:Prince從 Little Richard和 Jimi Hendrix處汲取靈感,用紫色與絲絨賦予自己神秘的氣質;Michael Jackson以拿破崙外套樹立權威形象,將「流行之王」的 稱號化為切實的造型符號;Madonna則將時尚作為武器, 從Jean Paul Gaultier的錐形胸衣開始,不斷挑戰女性身份的固有認知。

時間來到20世紀80年代末期,隨著流行文化氛圍的緊張,男性音樂人紛紛收斂風格,回歸傳統男子氣概。就算是熱衷時尚的George Michael,在其單飛作品「Freedom!’90」與「Too Funky」中,也只能藉由Thierry Mugler的高訂時裝和超模來表達內心對華麗與浮誇的嚮往。自那時起,流行音樂的著裝表達分化為兩條路徑:一方面,女性音樂人愈發自如地以著裝完 整音樂表達。 從Madonna、Kylie Minogue 到Britney Spears、Christina Aguilera,再到 Lady Gaga和Rihanna,時尚成為解讀她們作品的關鍵維度;另一方面,男性音樂人則回歸傳統形象,但偶有例外—如饒舌音樂人Cam’ron在千禧年初的粉色皮草造型,卻再難以掀起全球性潮流。
借時裝顛覆傳統,向來是流行音樂的重要傳統。音樂人們不僅將歌曲作為反叛的武器,更用時裝將反叛進行「可視化」翻譯。


直至21世紀10年代,在社群媒體與社會風氣的推動下,越來越多的男性音樂人開始跳出傳統規訓,以著裝表達自我。除了Harry Styles,同期許多男性音樂人同樣做出大膽嘗試,譬如Troye Sivan在〈Bloom〉音樂錄影帶中以Valentino高訂禮服亮相;Lil Nas X用千禧懷舊的可愛元素顛覆傳統饒舌男性形象;Olly Alexander、Conan Gray、Tyler, the Creator、Sam Smith等人也紛紛以時尚展露真實自我。男性音樂人展現自我、顛覆刻板印象的方式不再是單一,而是變得多元。

Harry Styles及其同行們並非簡單復刻前輩的表達,而是在這條以服裝為線索的創作脈絡中找到了自己的坐標。他們汲取搖滾、龐克、新浪漫主義背後的精神,並使之復興。音樂從來不只是旋律的領地,那些真正顛覆時代的瞬間,除歌詞與樂器外,服裝同樣功不可沒—而這,正是 Harry Styles用每一次亮相持續證明的命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