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大世代人類該如何自處？台灣當代舞團雲門舞集《毛月亮》香港首演
台灣當代舞團雲門舞集，相隔七年後最近再度來港，帶來《毛月亮》舞作演出。在勞力士「藝術傳承·恒動不息」計劃支持之下，這是編舞家鄭宗龍接任藝術總監後，首次率團來港演出。當晚由一輪幽藍的「毛月亮」在虛空中緩緩浮現拉開序幕。當冰島後搖滾天團Sigur Rós空靈而帶著暗湧張力的音樂響起，14位舞者如原始部族般現身，軀體在冷冽的鏡面舞台反射出狂野的肢體輪廓，以最原始的身體語言，書寫一則關於科技時代人類處境的詩意寓言。
當天文異象成為時代寓言
古人常以天文現象占卜吉凶，舞作《毛月亮》命名靈感同樣源自天文現象「月暈」：當月光穿透雲層中的冰晶，以22度角折射，月亮周圍便會泛起一圈銀白色光暈，別稱「毛月亮」。北宋蘇洵說到「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月暈的出現也代表風雨將至，因為罕見以及充滿神秘感的霧狀形態，也被延伸聯想至事情即將轉變的徵兆。雲門舞集的藝術總監鄭宗龍正是被此吸引，將其轉化為作品隱喻：大眾該如何在肢體動作（真實生活）與虛擬世界（LED數碼影像）之間尋找平衡？
藝術創作往往由個人經驗出發，鄭宗龍創作起點來自一次徹夜滑手機的經驗；相信不少讀者都經歷過，不斷機械式滑動觀看短影音，那一剎靈魂仿似被吸入螢幕，身體完全靜止，感知完全被數位洪流牽引。這不由讓他反思：當科技強勢介入生活帶來劇變，人們是否逐漸失去透過身體感知世界的能力？於是現代舞強調自由與情感抒發的舞蹈語言，就成為以肢體探索真實生活與虛擬世界的最佳媒介。14位舞者化身與當代高度社會化人類距離甚遠的原始部落，時而踡伏、搖擺、甩動、拋擲的狂野舞姿，在孤冷的獨舞、情感張力交織的雙人舞、以及重生般狂歡的群舞之間切換，演繹人性的欲望、爭奪、愛戀與孤寂。
雲門新紀元
作為華語社會首個當代舞團，雲門舞集由林懷民於1973年創立，其融合東方哲思與西方現代舞的舞作，如《水月》和《行草》等系列代表作，均充滿詩意與內斂美感。鄭宗龍2020年接棒後，則為演出注入截然不同的狂熱能量。舞者訓練除了從前的武術、太極、芭蕾，更融入街舞等更為動感的元素，亦有LED影像等嶄新的舞台配置，這些突破也反映他的加入不只為了延續已有傳奇，更敢於在此之上書寫新的可能性。
舞台上，三幅巨型LED螢幕帶有冰冷且絕對理性的方正輪廓，將舞者肉身影射成如山水般的視覺景觀。舞團邀請剪紙藝術家吳耿禎以剪紙藝術帶來一系列超現實自然意象，以及影像設計王奕盛營造虛實交疊的異質空間。鏡面舞台反射出多重影像，舞者穿著與肌膚同色系貼身舞服，赤裸而充滿力量的肢體表演與數位冷光形成強烈的蒼白對比，映照出一種科技時代下人類感官失衡與對變遷的焦慮，命題貼合地捉緊時代步伐。
空靈宇宙與肢體狂歡
音樂是《毛月亮》不可或缺的靈魂。鄭宗龍專門親赴冰島汲取靈感，邀請後搖滾天團Sigur Rós打造專屬配樂。舞台音樂糅合唯美旋律、古典、實驗與極簡元素，更注入台灣傳統樂器音色，既有北歐的冷冽質感，又承載亞洲民間的部落傳統氛圍。在一片漆黑寧靜的會場內，空靈而神聖的主調悄悄傳出暗湧迴聲，一丁點的燥動與不協調恰好呼應作品對焦慮、轉變與未知的探索。
70分鐘無中場的演出中，舞者從微光乍現、雲煙滿盈的開場，逐步進入躁動。男舞者堆疊成山、脊骨擰曲成獸形；女舞者長髮如鞭甩動，展現超越肉體的共同憤怒。下一刻，他們又轉為緩慢盤旋、近乎舞踏般的壓抑姿態。這些「怪、亂、狂、野」的肢體語言，在Sigur Rós空靈鬼魅的音軌中，構築出原始部落的儀式感，同時又像《黑鏡》（Black Mirror）般的反烏托邦寓言。
此次演出無論是舞藝的精湛、表演意念與手法的水平，均令筆者從視聽震撼勾起反思。傳承藝術工作從來非易事，每一次國際級藝術的到港均彌足珍貴且絕非偶然，舞作獲勞力士「藝術傳承·恒動不息」計劃支持，並由西九演藝呈獻，在戲曲中心這座融合傳統與現代的場地觀看《毛月亮》，正正提醒我們劇場在表演媒介中的不可取替。在這裡，我們共同感知、共同呼吸，重新找回身體的湧動與生命的重量。而這不只關乎傳統藝術如何適應科技浪潮，鄭宗龍也提及希望觀眾能感受到「動」的種子；當我們每天久坐電腦前工作九小時，重新喚醒活動身體的原始需要，其實是種超脫藝術，提醒人類遵從直覺的必要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