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
似是故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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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年,對於賈樟柯來說, 是給其回歸代表作《山河故人》一個浪漫的冠冕。在這九年時間裡,他的故事片領域呈現了一個漫長的「空窗期」, 他拿出了人生十分之一左右的時間,醞釀了一個跨越到 2025 年的故事。 他那句「想留住中國電影的人情」並不是一句廣告詞,而是一個真摯導演想保留的、抒發真實情感的電影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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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房數字說故事
賈樟柯去年尾以最新電影作品《山河故人》回歸的那時間,恰好面對中國電影發生巨大轉變的光景。 他回憶說十幾年前跟廣東做服裝的朋友聊天,對方好奇中國電影一年的產值有多少。賈樟柯便回答,估計將近 20 億,服裝老闆聞言後笑了,說單單自己一家服裝公司,一年就已經是這個產值,中國電影太微不足道了。 時移世易,單單在去年的暑假檔期,國內的票房紀錄已被刷新到了 20 億;而影院的擴充及市場發揮的空間,都讓中國電影的票房搖身變出早些年導演們不敢想象的數額。中國電影價值的暴漲,觀眾、投資者及導演三方對於創作者「情懷」的爭論,都是賈樟柯重回中國電影市場時所面對的問題。人們關注著他對《山河故人》的期望與票房策略,他輕描淡寫地回應:「我只希望觀眾不要錯過這部作品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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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 : 賈樟柯
 
留住中國電影的人情
m : 近幾年中國電影票房上升空間極為巨大,票房數字成為了大多數人和媒體衡量電影作品的重要標準,面對這種「數字化」的市場視角,你有怎樣的看法? 
J : 我覺得就是不要讓觀眾錯過就好了。究竟能有多少觀眾,我也不知道。過去每當推出一部電影,很多觀眾都說「想看」,但電影落畫了還沒趕上。有人願意買票入戲院去完整了解你幾分鐘電影預告裡的故事,是一種緣分。
 
m : 中國電影導演一直在面對一個問題 —個人情懷與市場價值的衝突。對於九年後你那回歸大銀幕的代表作,是否會去仔細衡量這問題?
J : 這是沒辦法去平衡的事情,比如說在法國,電影市場不會存在這種尷尬跟衝突,因為大家的渠道不一樣,想看某一類型電影的觀眾會選擇去某一種電影院。 中國的問題是無論荷里活電影、國產的商業片、藝術電影、紀錄片、動畫片……統統都擠在同一個渠道裡,這是市場尷尬現象的根源。我們暫時改變不了。
 
m : 在《山河故人》裡,被你留住的「人情」是甚麼?
J : 我想留住人在現實中那真實的情感遭遇和感受,這些在銀幕上都愈來愈少。很多人不復記得,電影本應是承載真實情感的載體;觀眾共享的,是一份情感共鳴。我希望《山河故人》這個故事能夠保留電影最珍貴的一部分,它的根本是真摯,同時帶給觀眾一種澎湃的情感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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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被歷史決定的
《山河故人》的故事一直寫到十年後的 2025 年,這在導演的創作前期並未被預設到。他說:「我突然對兩個主角的未來出現了一種好奇。故事裡那個男孩所面對的迷惑和選擇,是我們大多數人都會面臨的,我們每一代人都是受上一代人的牽連;而上一代是你生存的前提,這點無論如何都擺脫和選擇不了。」 賈樟柯想把「今天是被歷史決定的」這個主題貫穿在影片裡兩代人的情結中,選擇日常生態與小人物的視角,他說那是自己在電影方面的拿手好戲:「詮釋我們日常裡的情感經驗、美感和詩意,都是我在電影裡的特長。」
 
m : 在《山河故人》中你選擇以忘年戀的角度,想要表達一種怎樣的情感?
J : 我給男主角設定了一個和張艾嘉的年齡差距問題,是延續了童年時期父母離異的抉擇陰影。我一直在想一個有關自由的問題,在愛情自由的本質上,是超越年齡、國籍甚至性別的;但這種自由,並不是每個人都有,看似是社會環境給予的,實際上我覺得壓抑我們自由的往往是自己。大家一直覺得是性格決定命運,實際上我們今天的命運,是被歷史,也就是過去決定好的。
 
m : 如果要闡述「今天是被歷史決定」這一主題,貌似用戰爭年代的大環境題材來詮釋會更加宏觀,不是嗎?
J : 戰爭離日常很遠,那個年代留給更多人的只有文字和影像,而日常生活才能引起普遍共鳴。我沒有想要給觀眾一個傳奇式故事,而是想讓大家從銀幕上看一個可以屬於每個人的故事。我所有的電影都不太在一個高度戲劇化的狀態裡面。
 
m : 這是一個關於兩代人的故事,在故事把握方面,你怎樣獲得不同年代環境的觀眾共鳴?
J : 我們做了試片,請各個年齡層的觀眾來看,發現每一代人都有各自的感動點。
 
m : 那是先有故事,還是先有感動點?
J : 一定是故事在先,它是一個很漫長的情感旅程,而不是一次電影市場的營銷行為。電影裡三分之一講家庭,三分之一講青春,三分之一是講很難去逾越的情感,這包括在營造故事的環境當中,花費了很多心思在場景佈置和語感上「追溯」。我自認為「真誠」是這個商業片為主流的電影時代裡,比較缺乏的東西。
 
電影《山河故人》的宣傳海報及劇照。
 
細膩重塑時代特徵
在拍攝《山河故人》的過程中,賈樟柯用一種「懷舊」的手法在「嚐鮮」,而這種手法是一項精巧活兒,也讓作品更加細膩。 故事要追溯到 1999 年,並延伸至故事結束的 2025 年,一共跨越了 26 年的時間,當中對 90 年代到未來角色們的情感變化,還有社會的每一個細節變遷,都需要賈樟柯給予豐富的回憶和想象。他說:「1999 年我是經歷過的,但是真正要從一部影片裡去進入到 1999 年的時候,才發現追溯一個時代有好多需要重組的碎片,很多記憶早就模糊了。」
 
m : 重組 90 年代除了佈景、道具之外,最考驗電影創作者的地方是甚麼?
J : 是語言,或者說是語境和語感。不同時代裡的人的生活環境不同,我發現有一種說話方式,現在基本上已經消失了,90 年代末的年輕人及中年人特別愛調侃實事,用來消遣時間;而今天辦公室裡的 90 後都不再喜歡談這些了,因為那種調侃的態度是屬於 90 年代的,那是當時整個年輕世代皆受王朔小說極深影響的緣故。
 
m : 在這一部電影當中,你很著力地去體現層次分明的時代特徵,這在中國電影史上很少這麼細膩及透徹地表現過。
J : 一定需要細膩,因為它的主題跟情感有關。那包括我們對那個年代人與人關係的回憶,也會有很多感慨。比如說人的密度,我覺得那個時候人和人是相連的,群眾有很多集合,有很多公共事情;而這些時代特質的想象跟落實過程也是特別過癮的。
 
m : 這次讓趙濤一個人從年輕到衰老的過程全程演繹,導演和演員各自面對著怎樣的壓力?
J : 26 年正好是一個年輕人從青春到衰老的過程,一般來說會找三個不同的演員來演,但我們和趙濤都堅持由一個演員完全延續下來。對演員來說的挑戰,當然是演技。對導演來說,可能更多是一些客觀氛圍營造的難度,比如妝髮的把控,一開始想讓趙濤去打瘦面針,但演員怕打完沒表情了。我們又找到一個日本很著名的化妝師,對方說要讓一個人回到年輕基本上不可能,電影能營造出一個籠統的形象感就好,然後他再通過髮型來調整,立刻便不同起來,再加上燈光師的配合,讓這一切變得特別有趣,這些都是以前沒有碰到過的問題。
 
m : 追溯「經歷」和憧憬「未來」,哪個讓你覺得更有意思?
J : 這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很難去比較。可能我在今後的生活裡,會更加著重地觀察及留心當下,像我回憶 90 年代的時候,才發現時間都是在不經意間就經歷過了。回想人們穿甚麼樣的衣服,用甚麼款式的電話,以及說話的語言特點等,跟今天比較都有很多改變。我們不經意忘記的,往往在將來會變成很寶貴的東西。
 
 
TEXT / 陳柏言   PHOTO / 王海森
STYLING / EVAN FENG   STYLING ASSISTANT / 丁丁
COORDINATION / 楊雨青   MAKE-UP / 海航@東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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