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SSERAFIM、CORTIS新歌都紛紛加入這元素,為何Techno音樂愈來愈受新世代喜愛?

2026年,流行音樂領域掀起了一股Techno風潮。流行音樂人開始從Techno —— 這種4/4拍的電子舞曲風格中尋找創作靈感,採樣其中的元素並轉化為全新的表達。

Rosalía在全英音樂獎表演現場
Rosalía在全英音樂獎表演現場

Rosalía在2026年全英音樂獎上表演了單曲〈Berghain〉,並將這首受古典音樂影響的單曲後半段改編成一場純粹的 Techno舞池狂歡,以此呼應歌名所指的柏林著名Techno俱樂部Berghain。在K-Pop領域,Techno元素也不斷湧現。KATSEYE的〈Pinky Up〉以高BPM的旋律融合了Hyperpop與Techno;LE SSERAFIM的〈Celebration〉將更為硬核的柏林Techno引入K-Pop語境。

LE SSERAFIM發行單曲〈Celebration〉
LE SSERAFIM發行單曲〈Celebration〉
LLIT發布單曲〈It's Me〉
LLIT發布單曲〈It’s Me〉

此外,在BLACKPINK的〈GO〉和Lisa與Anyma合作的〈Bad Angel〉中,都能聽到Techno元素。ILLIT在4月30日發佈的轉型之作〈It’s Me〉則主打強烈的Techno節奏,並融合了Hardbounce與Trance等元素,呈現出高濃度多巴胺刺激的聽感。在更廣泛的流行音樂譜系中,CORTIS的〈REDRED〉展現出Techno與Rage混合的粗糲質感,通過重複抓耳的旋律與鬆散而強烈的風格,為Techno的復興增添了另一重維度。作為一個誕生於20世紀80年代中期、具有極強工業屬性的音樂流派,Techno正在重新獲得大眾的關注。

 

來自未來的工業之聲

Donna Summer〈I Feel Love〉單曲封面
Donna Summer〈I Feel Love〉單曲封面

儘管Techno是20世紀80年代中期的產物,但其根源可追溯至20世紀70年代的美國Disco文化 場景。1977年,「Disco女王」Donna Summer與製作人、Italo-Disco代表人物Giorgio Moroder共同製作了單曲〈I Feel Love〉。不同於傳統 Disco使用大量絃樂和Funk元素,這首歌破天荒地沒有使用絃樂或Funk,而是由合成器、低音結他以及Donna Summer的人聲構建旋律,創造出一種冷峻、理智的效果。彼時正在製作「柏林三部曲」的David Bowie和他的製作人Brian Eno聽到這首歌後,一致認為這是屬於未來的聲音。〈I Feel Love〉的影響力並未隨 20世紀70年代末反對Disco文化的「Disco Sucks」運動而消退。相反,它不僅擴散到歐洲地區,而且在美國本土的小型私人派對中也不斷釋放魅力——後者包括了20世紀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底特律中產階級非裔青少年組織的兄弟會派對。

在底特律的兄弟會派對上,青少年們會邀請DJ播放有別於傳統Disco的電子舞曲,通常包含 Italo-Disco、歐洲新浪潮音樂、Kraftwerk作品以及高能Funk。通過這種跨流派的超前混搭,底特律青年在很短時間內就對高BPM、合成器音色和機械律動的音樂產生了很高的接受度——換言之,他們開始讓DJ以更具實驗性的方式探索〈I Feel Love〉式的音樂表達。同時,蓬勃發展的兄弟會派對場景也培養了許多優秀DJ,其中大多數後來成為Techno音樂的先驅。

Juan Atkins所主導樂團Cyber​​tron的專輯《Clear》封面
Juan Atkins所主導樂團Cyber​​tron的專輯《Clear》封面

另外,作為著名工業城市的底特律, 在這一時期經歷了劇烈的經濟衰退,人口大量流失,留下空置的廠房和倉庫。來自底特律西部郊區 Belleville的三位黑人青年Juan Atkins、Derrick May和Kevin Saunderson,從他們所熱愛的音樂流派中獲得靈感,用一種未來主義的構想面對城市衰敗的殘酷現實。他們將歐洲合成器流行樂與靈魂樂、Funk、Disco和 Electro的元素融合,將電子舞曲推向未知領域。

除了Belleville三傑,得益於20世紀80年代初日本Roland公司幾款「失敗」的合成器產品以極低價格流入二手市場,越來越多的底特律黑人青年能夠以自己的方式製作電子音樂,表達對未來的想像。人們從未來學家Alvin Toffler的著作《The Third Wave》中獲得靈感,將Toffler用來指代那些不願被機械化工業異化,而是主動掌握科技硬件以改變人類意識與生存現狀的群體的詞語「Techno-Rebels」借用過來,最終形成了如今我們所熟知的Techno音樂類別。但Techno並非只有底特律這一個發源地。在德國尚未統一的幾年間,兩德的叛逆青年、藝術家與朋克群體,開始使用東德人於西德求職後留下的空置、年久失修的粗獷主義建築,將舊發電廠、地下防空洞、地下通道以及金庫變成不分晝夜的舞池。柏林青年在這些空曠場地播放諸如Acid House和底特律Techno這樣沒有歌詞、純粹由機械重低音構成的音樂,用4/4拍的重低音實現了兩德青年文化上的統 一 —— 柏林的Techno音樂就在這樣的環境下誕生。

不同於底特律Techno帶有明顯的非洲未來主義色彩以及黑人傳統音樂的根源,柏林Techno更像舉辦派對的粗獷主義建築一樣,硬核、冷酷。無論是電子音樂人還是DJ,在創作柏Techno時都更側重於還原一種工業聲響。但無論是底特律Techno還是柏林Techno,其誕生的根源都來自當地青年對現實生活的不滿。他們用音樂創造了屬於自己的未來之聲,主動選擇擁抱工業和科技,以此掌握表達的主動權。

 

舞池裡的反叛者

Tresor俱樂部內部場景
Tresor俱樂部內部場景

如果說底特律的工業屬性奠定了Techno音樂的基準,那麼躁動的、具有朋克精神的兩德青年們則塑造了大眾對Techno時尚的認知。相信哪怕不是Techno愛好者的人,也曾在社交媒體上看到過柏林著名Techno俱樂部Berghain嚴苛的著裝規定——如果你只是以遊客的心態想去一探究竟而非發自內心地喜愛Techno,那麼你大概會被門口的保安拒之門外。對於最初的Techno青年來說,他們的著裝並非體現某種浮誇的炫耀,而是源於他們的生活 狀 態以及舞池的環境。這是一種集功能性、反叛性、無性別主義和反烏托邦美學的全新表達。

為甚麼這麼說?回到柏林Techno誕生之時,兩德青年在政權更迭之際,會在沒有暖氣、充滿粉塵、地面崎嶇的廢棄發電廠、地下金庫和防空洞裡,舉辦持續24至48小時的派對。為了更好地享受舞池而無須擔心客觀條件,兩德青年沒有選擇20世紀80年代受新浪漫主義影響的華麗俱樂部服裝,而是選擇了耐磨、耐髒且防寒的工裝、hoody、貼身的速乾面料衣褲,並搭配馬丁靴、戰術靴或更舒適輕便的運動鞋(Nike的Air Max系列就曾是Techno青年的舞池備)。這些裝備雖然不像高級舞池著裝那樣奪目,卻幫助他們在廢墟中長時間跳舞。

另外,正如許多源自青年的舞池文化 一 樣,Techno音樂場景深受多元社群、變裝皇后以及戀物文化的滋養。各式各樣在外界無法被看見、獲得認可的邊緣人群,將柏林極具包容性的舞池視為絕對自由的避風港。青年們將原本藏在暗處的戀物元素帶入主流舞池。網紗透視裝、乳膠吊帶、皮革束縛帶以及大面積的鏤空剪裁成為派對制服的必備元素。在柏林青年的引領下,這些單品轉化為彰顯身體自主權、打破性別二元論的激進時尚符號。

基於模糊性別的身份認同而展開的著裝表達,也從實用層面幫助俱樂部青年更好地享受舞池。舞池中的男青年除了基礎著裝,常以戰術工裝裙、黑色百褶裙或蘇格蘭裙搭配運動鞋。 這類 在Techno現場極為普遍的造型便於舞動,從而讓人更專注於音樂本身。

Tresor俱樂部
Tresor俱樂部
Berghain俱樂部內部場景
Berghain俱樂部內部場景

不僅如此,兩德青年對自由和隱私有著近乎偏執的追求。無論是早期的柏林Techno俱樂部 Tresor,還是如今大名鼎鼎的Berghain,Techno俱樂部都嚴格推行「禁止攝影」的政策。這種「匿名性」同樣投射於派對青年的著裝之上。大部份前往舞池的Techno愛好者都會選擇穿一身黑色以隱匿在人群之中,壓得極低的棒球帽或漁夫帽、寬大的兜帽,以及在昏暗室內也絕不摘下的窄框復古墨鏡或流線型運動護目鏡,幫助他們躲避外界的監控。這種帶有抽離感、冷酷且神秘的視覺形象,成了現代Techno標誌性的「全黑特工」外觀。

Techno的服裝與其說是某種規範,不如說是一種舞池青年集體擁抱的生活方式。每個人都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對Techno時尚的理解,每個人都可以創造自己的「制服」。

 

從舞池到騷場Techno的時尚化道路

Raf Simons 2000春夏系列
Raf Simons 2000春夏系列
Kraftwerk《The Man-Machine》專輯
Kraftwerk《The Man-Machine》專輯

正如Tom Ford與Marc Jacobs在採訪中不斷提到Studio 54裡紙醉金迷的場景如何影響他們的時裝創作,Techno俱樂部的文化場景同樣對關注青年文化的時裝設計師產生了深遠影響。擅長從青年文化中汲取靈感的Raf Simons,曾不止一次地在自己的時裝系列中借鑑Techno文 化場景。在Raf Simons 1998秋冬系列「Radioactivity」中,Simons將Techno先驅Kraftwerk在其專輯 《The Man-Machine》 封面上的紅襯衫黑西褲造型帶到了騷場,重現了這一組合的冷酷工業感。在其2000春夏系列中,Simons又將比利時地區流行的Gabber文化帶上騷場。Gabber青年以剃光兩側的寸頭以及寬鬆的工裝造型聞名。Simons提煉了這一符號,將純黑色的軍用Pyramid MA-1飛行員外套與高腰西褲混搭,創造了現代高街剪裁的開創性制服。 通 過 引用這一從Techno分化出的文化現象,Simons重新定義了高級時裝與青年文化之間的界限。不僅如此,Simons在20世紀90年代大量啓用了素人模特兒。他和團隊會從安特衞普和布魯塞爾的地下Techno俱樂部、街頭搜尋那些身形消瘦、眼神叛逆而迷茫的素人青少年。這些未經馴化的年輕人,能夠很好地詮釋Simons在服裝中想要傳遞的力量感。

Walter Van Beirendonck, Hardbeat Collection,1989-1990
Walter Van Beirendonck, Hardbeat Collection,1989-1990

同為比利時人的Walter Van Beirendonck,雖然無意專門為Techno世代設計服裝,但其作品 卻成為許多Techno青年的舞池戰袍。他在20世紀80、90年代的設計充滿了高飽和度的激進色彩、怪誕的未來主義科技符號、卡通圖騰以及反叛的荒誕美學,這種打破常規的視覺風格與當時興起的電子舞曲文化在精神上完全契合,使得大批舞池青年自發購入其作品。其著名的 1989秋冬「Hard Beat」系列,就是受到比利時New Beat運動和剛剛在國內興起的Techno浪潮的啓發,推出了一系列將傳統時裝面料與包括反光條在內的工業面料相融合的時裝。不僅如此,他還讓走騷的模特兒戴上面具,呈現「戀物」主題的視覺元素,進一步呼應了Techno文化中的匿名性。

儘管此時已有不少設計師在自己的系列中體現Techno對他們的影響,但高級時裝與青年文化之間依舊存在着難以彌合的鴻溝。直到2015年左右,成長於舞池之下的時裝設計師開始湧現,用青年文化的力量重新塑造了高級時裝的面貌。越來越多的設計師在自己的系列中引用Techno文化,並為Techno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影響力。

Ottolinger 2023早春系列
Ottolinger 2023早春系列

除了Ottolinger和GmbH這樣本就根植於Techno文化的時裝品牌,我們也可以看到Martine Rose、Marine Serre、Mowalola、Gosha Rubchinskiy、Demna等設計師和品牌將Techno視 為品牌敍事中的關鍵一環。這些具有極強社群歸屬感的設計師,讓Techno從一種地下文化逐 漸 成 為 主 流 時 尚的一部份。

Gucci Primavera系列
Gucci Primavera系列

到了2026年,Techno的時尚影響力仍在繼續。例如在Gucci Primavera系列中,Demna讓男模穿着黑色緊身服走上騷場,看似在呼應Tom Ford時期的Gucci,但實際上他想要講述的是東歐青年在Techno場所中狂歡的故事。在LGNLouis Gabriel Nouchi 2026秋冬系列的騷場上, 這位熱衷於俱樂部文化的設計師將其對科幻恐怖片的痴迷融入Techno場景之中。模特兒所戴 的面罩,可能是《異形》的恐怖元素,也可能是俱樂部中尋常的裝扮。

Tom Ford 2026秋冬系列
Tom Ford 2026秋冬系列

Rick Owens在2026秋冬男裝中再度引用了Techno文化。帶有實用屬性的制服與戀物情結的 緊身皮革服裝共同交織成他的全新表達。Haider Ackermann在Tom Ford 2026秋冬系列的騷場上則保留了Techno未來主義和嚴謹的一面,修身的黑色套裝和PVC材質的時裝共同還原了90年代的舞池場景。

Jean Paul Gaultier 2026秋冬系列
Jean Paul Gaultier 2026秋冬系列

Duran Lantink在Jean Paul Gaultier 2026秋冬系列的騷場上,以一種近乎挑釁的方式重塑了 Jean Paul Gaultier在20世紀90年代創造的Techno狂潮,他將Gaultier關於性別政治、身份認同的創意內核以扁平化的方式呈現, 打造了一個屬於數碼時代的Techno青年群像。從舞池到騷場,Techno音樂以一種另類的姿態重新塑造了青年文化與高級時裝的關係。

從舞池到騷場,Techno音樂以一種另類的姿態重新塑造了青年文化與高級時裝的關係。

 

Techno的當代復興

CORTIS
CORTIS

那麼,為甚麼Techno會再次流行,甚至從一個地下文化轉變為全球青少年主流的生活方式?這或許是後疫情時代的集體心理宣泄、演算法紅利,以及Z世代青年文化共同造就的結果。一方面,疫情期間湧現出包括HÖR在內的許多線上電台,他們邀請 DJ和音樂製作人在電台中表演。高BPM的Techno音樂讓居家的年輕人找回了舞池的快樂,這在某種程度上催化了社交媒體平台對Techno音樂的擁抱。

隨着Tik Tok和Instagram Reels的流行,Techno的魅力也在大數據算法的作用下被釋放。Tik Tok和Instagram Reels的演算法核心是「前五秒的視覺與聽覺震撼 」,而Techno現場巨大的 激光矩陣、漫天的二氧化碳氣炮以及DJ狂暴的節拍,非常適合被剪輯成15秒的病毒式短視頻。新生代DJ正是看到了短視頻平台的優勢,放棄了傳統的宣傳路線,轉而以短視頻為媒介,利用Techno的旋律優勢在短時間內收穫了大量擁躉。

對成長在數位媒體下的Z世代而言,Techno彌補了他們對真實交流的缺失,創造了獨一無二的人際連結。

另一方面,Techno音樂的復興也源於後疫情時代大眾的「釋放」心理。當各地俱樂部和電音節重新開放時,舞客們需要更激烈、更具衝擊力的音樂來釋放積攢的焦慮。在過往的幾年間,人們開始報復性地享受激烈、硬核的Techno音樂,用越來越高的BPM刺激自己的感官。

Tresor俱樂部內部場景
Tresor俱樂部內部場景

不僅如此,Techno俱樂部嚴禁手機攝影、倡導全黑穿搭的「去明星化」氛圍,創造了一個不被網絡世界評價的真空地帶。在這種儀式化的集體狂歡中,年輕人找到了稀缺的在場感與歸 屬感。對於成長在數碼媒體下的Z世代而言,這彌補了他們對真實交流的缺失,創造了獨一無二的人際連接。

當然,時裝領域對Techno的不斷引用,在Techno復興中也扮演着至關重要的角色。Demna在Balenciaga創造的一系列引發話題的騷場,讓Techno成為一種可被傳播的風格,也讓越來越多人瞭解Techno文化的內涵。Alessandro Michele在擔任Gucci創作總監時,更與藝術平台Frieze合作,推出了系列紀錄片《Second Summer ofLove》,詳細介紹了包括 Techno在內的許多舞曲流派。

儘管Techno的復興帶來了「TikTok Techno」這樣褒貶不一的評價,Techno音樂也在一波又一波的流行中模糊了其黑人音樂的底色,但我們也看到了更多的女性和多元社群開始加入Techno音樂創作這樣的積極趨勢。

無論如何,對於Techno和俱樂部青年來說,被看見總歸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只有被看見,屬於Techno的精神才能不斷煥新並延續。

TEXT / TOBY & DI
EDIT / 範庭筠 & TK
PHOTO / 網絡圖片
COORDINATION / 代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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